手机在沙发上亮了一下。 沈敏行刚从玄关进来，手里拎着楼下超市的袋子，走过客厅，把袋子往沙发扶手上一搁，去够那根掉在地上的充电线。屏幕朝上，通知叠了两条，最上面那条顶着三个字：噪声。她的手指在插头上停了一秒，屏幕又亮了一次，这回跳出来的是个名字，她没看清，字被上面那条压住了。 她看了三秒。 袋子靠在沙发扶手上，里面的菜叶顶出袋口，还有一瓶蜂蜜柚子茶，玻璃瓶碰着扶手响了一下。她弯下腰，把充电线从地上拣起来，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屏幕。通知里露出来小半句，后面被省略号吃掉，群的图标是个默认的灰色方块，没有头像。 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，对着沙发上的屏幕拍了一张，又退回去，把那条通知拉下来，拍第二张。闪光灯是关着的，屏幕的光反在她脸上。相册里，这两张照片就挨着她白天拍的稿子。拍完，她把知予的手机按原来的角度放回沙发，插头留在线里，袋子拎进厨房。 卫生间的门开了。里面的排风扇还转着，水汽跟着人一起出来，客厅里立刻多了一股沐浴露的甜味。 知予穿着家居服出来，头发没擦干，水顺着脖子往下走，边走边用毛巾蹭后颈，看见姑姑在厨房倒水，喊了一声姑姑，从沙发缝里把手机捞出来，抱着往房间走。走过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什么也没看进去，脚在茶几腿上碰了一下，毛巾往下滑了半寸，她随手拽住。 "知予。" 她站住了。 "那个群，是什么群。" "哪个。" 沈敏行把水杯放在台面上，走出来，站在餐桌和沙发之间，声音不高，跟平时问作业写完了没有一样，尾音也没有往上抬。厨房的灯是黄的，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，光落在两个人脚的中间那块地板上。 "噪声。" 知予把毛巾搭在肩上，低头看手机，划了一下，又抬头。"就一个吃瓜群嘛。" "里面在吃什么瓜。" "就，别人扒的东西，"她舔了一下嘴唇，"乔晚拉我进去的，我就跟着看了看。" "看什么。" "看别人发呗。" "你自己呢。" "我什么都没发啊。" 这句话说完，她自己先低下头去看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，滑过去一屏，又滑回来。 沈敏行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没有说话。 知予看了一眼那只手，把手机翻过去攥在手里。 "姑姑，就是群里那些人乱发的嘛，我就是看看。" "给我。" 这一下落在她左脸上。 不算重，声音也不大，是手掌抽上去的那种一下子，知予的头偏过去，肩上的毛巾掉了一角，赶紧攥住。五个手指印很快从颧骨下面浮起来，她捂了一下，眼睛立刻红了，但没哭出声。 "解锁，"沈敏行把手伸出来，"给我看。" 知予站在原地，手心里全是水。她想说点什么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最后什么都没说，用指纹把屏幕解开了，手机递过去。 "坐。" 知予坐到沙发边沿上，毛巾攥成一团放在膝盖上。沈敏行没坐，站在她面前往下翻，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滚上来，字多，图也有，有些图划得很快，有些停一下。她翻得慢，每一屏都停一下，翻到那个被扒的人的时候，停得比别处长，拇指在屏幕上按了半晌才往上划。 "你转过几条。" "我，我就跟了跟，"知予咽了一下，"大家都在发。" "你自己发过什么，念出来。" 知予盯着她的手。屏幕上的字被翻回到自己那一栏，一条一条列在那儿，每一条都是她打的。她张开嘴，喉咙里干。 "笑死。" "下一句。" "太离谱了。" "还有。" "这也太好笑了。" "就这些？"沈敏行又划了一屏，"她那天换了件衣服，你也回了一句。" 知予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她确实回过，是三个字，后面还跟了个表情，发出去的时候群里有人在下面接着笑。 "我说了句难听的，"她说。 "什么。" "我记不清了。" "记不清就慢慢想，想到再说。" 沈敏行把手机翻过去，又从上面往下划了一屏，一屏一屏地往回找，找得很慢。 "你把她的照片点开过吗。" 知予的嘴张了一下。 "……点过。" "看到哪儿了。" "看到第一张就关了。" "为什么关。" "……看着不舒服。" "看着不舒服，你还是转了三张。" "那我怎么办，我总不能——" "你可以把手机放下，"沈敏行说，"你没有。" 知予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收紧了。 "我没有说她是活该。" "你说的是笑死。" "……群里好多人都在发。" "我知道群里有多少人，"沈敏行的声音没有升高，"你一个人发出去的，比这四百多个人里的大多数都多。" 知予的呼吸停了一下。 "我没有——" "你发了两次带图的。有人问你认不认识她。" 知予不说话了。 "你怎么答的。" "我说我不认识。" "然后你转了图。" "……嗯。" "不认识的人，你转了她的照片。" 知予的头低下去，低到看不见脸。 "有没有一次是你点开输入框，删了又打，重新打了一遍？" 知予的嘴动了两下。 "有一次。" "打的是什么。" "……我打的是，我这样做好像不太好。" "后来发出去的是哪句。" "……这也太好笑了。" 沈敏行没有接话，把那三条回复之间的事都问了一遍，问她是不是把截图转给过别人，问她有没有存过图，问她那天有没有把群里的事讲给室友听。知予一条一条答下来，答到后面自己都听出来，那几天她是真的把这当成一件热闹事，早上一睁眼先摸手机，看看有没有新的。 沈敏行往上翻，停在一个语音条上，进度条五秒多。 "点开。" 知予点了。手机里出来一个声音，是她自己的，掐着嗓子，学一种拖长了的口音，说了两句就不说了。她听到第三个字就把音量键往下按，声音小到听不见。 "大声点。" 知予的手停在音量键上。 "你发的时候不是挺大声的吗。" 她把音量按回去。语音从头放完，五秒多一点，接着是群里别人的笑声，一串一串的。放完，沈敏行按停，没再看那条，接着往上翻。 翻到乔晚拉她进群的那条，沈敏行的手停了一下。 "她拉你进来的时候，自己转过别人的聊天记录，"她说，"转进过另一个群。你看见过没有？" 知予的睫毛动了一下，没接话。她记得那条记录，也记得当时自己回了个表情，是捂着嘴笑的那个。乔晚那阵子跟那个人闹翻了，在宿舍里说了三个晚上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说到最后把手机扔在床上，第二天又捡回去。 "我不问那个，"沈敏行继续往上翻。 茶几上摊着几张稿纸，是姑姑今天写了一半的东西，笔帽没盖，纸角压着一个杯子。知予的视线落在最上面那张上，有一行字被划掉了一半，剩下两个字：参与。 伦理课上老师讲过，每一个参与者都不无辜。那天她坐在第三排，还跟同桌说老师讲得挺狠。现在她低头看着稿纸上这两个字，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 "你知道你在笑的那个人，她弟弟今年才十一岁吗？" 知予抬起头，嘴张开一半，没有出声。沈敏行说完这句就不再提，把知予的手机揣进兜里，从茶几上抽走最上面那张稿纸，绕过她，走到书房门口。 "进来。" 书房不大，靠墙一排书架，墙边塞着一张小沙发，书桌摆在台灯底下，光打在稿纸和桌沿上，人的后背留在暗处。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稿，刚从茶几上带进来的那张压在最上面。空调的出风口在响，声音细，一直不停。房间里有木头和旧纸的味道，混着刚才从客厅带进来的一点沐浴露的甜。她听见钥匙在锁里转了一圈。 门反锁了，钥匙进了姑姑的兜。 "衣服自己脱。" 知予背对着她站着，手指捏着毛巾的边。浴室的镜子还留在她眼睛里，那块红也在。她知道自己身上现在是什么样，也知道这间屋子里的光是从哪里来的。 "脱了。" 毛巾从肩上滑下去，落在脚背上。她身上穿的是一套短袖的家居服，上衣宽，裤子是绿色的棉的，边上洗得发白。 "睡裤和内裤，褪到膝盖，"沈敏行把桌上的笔往旁边拨了拨，椅子往旁边拖了半步，"手撑桌沿。" 知予先把上衣掀起来脱掉，抱了一下胳膊。书房比客厅冷，她刚洗完澡，皮肤上还带着水汽，不一会儿就凉得发紧，两个膝盖并在一起。她把睡裤和内裤一起往下褪，褪到膝弯卡住。 "内裤也脱。" 知予咬着嘴唇，只好扶着桌子，把内裤从睡裤底下抽出来，随手扔在一边，睡裤仍堆在膝弯。她弯腰的时候眼镜往下滑了一点，滑到鼻梁中段，她抬手用腕子顶了一下，最后干脆摘下来，放在桌角，镜片朝上。 她把手放到桌沿上去，稿纸就在她脸下面，纸上那些字是她早上没见过的。她低头去看，眼睛离纸只有二十几厘米，还是看不清，镜片留在了桌角，纸上的字现在是一团一团的，只看得见一行行字之间的空档。 楼道里很安静，国庆第二天，隔壁那家的电视在响，隔着墙能听见一句半句台词，听不出演的是什么。 沈敏行走过来，站在她侧后方，一只手按在她腰上，另一只手把她的两条腿往两边掰开，分开两脚宽，然后蹲下去看。 知予把脸埋进胳膊里。 沈敏行的一根手指在她穴口外面沾了一下，抬起来，举到台灯下看。指腹上有一点亮，拉出一条很细的丝，很快就断了。她把手指伸到知予面前给她看了一眼，甩掉，站起来，走到书架前。 第三层，靠左边。她抽出来的时候尺子碰了一下旁边那本厚书，书往里歪了一下，没有扶。 紫檀木的，三十五厘米，窄，边上被手磨了很多年，有一层油光。爷爷练毛笔字的时候拿它压纸，后来家里孩子不听话，也用它打。知予初三暑假抄作业，就是在这张书桌边挨过一次，那次只打了十下，打在手心上。回房间以后她把枕头垫在身下夹过腿，这件事没跟任何人说过。她自己都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间屋子里再看见它。 尺子放在稿纸旁边，搁下一声响，知予听见这个声音，两条腿的力气立刻松了一半，膝盖互相撞了一下。她撑着桌沿没有动，眼睛盯着脸前面那团看不清的字。 "沈知予。" 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。 "手掌四十，"沈敏行把风衣从椅背上拿起来，抽下腰带，"自己报数，漏了重打。刚才那句就看看，你要是再说一遍，自己打十下。" 她随手把风衣连着那条皮带扔回椅背，方扣碰在椅背上，当的一声，很轻。 "趴好。" 知予把腰往下压，屁股跟着抬起来，抬得不高，肩胛骨在台灯下绷出一条线。她两只手抓着桌子另一边的边沿，指甲掐进木头缝里。腮红色的指甲油在右手食指上崩掉了一小块，白茬露出来，她当时没看见。 第一下。 啪！ 落在右边臀峰最高的地方。声音在这么小的房间里散不开，撞到书架上又回来。知予的背整个弹了一下，脚趾抠住地板，喉咙里那声没喊出来，卡成一口短气。右边那瓣肉上立刻浮起一片浮红，巴掌印清清楚楚，掌心那块发白，四周全红透了。 沈敏行的手停在半空两秒，然后落下去。 啪！ "一，"知予的声音是挤出来的。 "二。" 啪！ "三。" "四，"这一声比前一声短。 "五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