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47年，新东京，地下三百米。 第三实验室在B7层走廊的尽头，左手边第二扇门，没有门牌。走廊的灯每隔三米一盏，色温四千K，冷白，照得地面环氧树脂涂层反光。空气循环系统每隔九十秒换一次气，恒定二十二度，湿度四十五。没有味道，地下的实验室不允许有味道。 沈晏在门口站了几秒，指纹锁亮了绿灯，门向内滑开，他走进去，白大褂的下摆被气流掀了一下。 器材柜在右侧墙壁的凹槽里，从地面到天花板一共六层。他拉开第三层抽屉，里面并排放着六根藤条，型号从OR-9A到OR-9F，每根直径不同、材质配方略有差异。他拿起A号，捏了捏末端，指腹感受那根有机复合材料的弹性。实验室培养的，编号OR-9，直径一点二厘米，长度一米八，表面温度恒定在十八度。是他自己设计的，灵感来自一本旧医学书里关于东亚传统疗法的记载，用植物枝条刺激皮肤以"唤醒经络"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正经的灵感来源，但审委会通过了。审委会通过的很多东西他都不知道算不算正经。 他把藤条装进机械臂末端的夹具，拧紧锁扣。夹具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，金属和有机材料咬合的声音，干燥，精确。 然后他站在那里，手搁在夹具上没松开。 三十五岁，首席科学家。白大褂今天一尘不染，但第三颗扣子松开了，他自己没注意。黑发梳得整齐，灰色的眼睛盯着藤条看，像在确认什么。确认材料没问题，确认夹具不会打滑，确认今天和之前三百四十七次空载测试一样顺利。他的指甲剪得很短，食指侧面有一道旧伤疤，学生时代被试管划的。 他松开手，走到监控台前，检查了一遍所有屏幕。凛-7的数据全部就位：体温三十六点五，心率六十，脑电波平稳，情绪模拟模块待机。十二路导线从她的脊椎接口引出来，沿着脊柱均匀分布，接在墙上的监控屏背面。绿色波形以每分钟六十次的频率跳动，平稳，规律。每一条波形旁边标注着通道编号：C1到C12，对应脊柱从T1到T12的十二个神经节点。 他绕过玻璃幕墙，回到观察位。电子板握在手里，屏幕上是凛-7的实时数据面板，三十多个参数同时在跳动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按下扩音器的通话键。 "痛觉系统初始化，只开触觉，不碰痛觉。" 第三实验室十五平方米，没有窗户，墙壁刷着特制白漆，漆面有细小的凹凸纹理，说明书上写的是防静电处理。实际效果是待久了会觉得时间凝固，四壁全是同一种白，白到人失去距离感。天花板也是白的，照明嵌在漆面下面，没有影子。地面是灰色环氧树脂，中间高两边低，万一有液体流出会自动汇入排水槽。设计的时候考虑了所有可能性，除了人会在里面待太久。 操作台在房间正中央，不锈钢框架，表面覆盖着一层医用硅胶垫，摸上去比人体温度低两度。台面两侧各有一个机械臂的底座，黑色的，直径三十厘米，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台面上方一米的位置，末端是快拆夹具。 凛-7躺在操作台上。 全裸，皮肤是合成材料AL-7的最新版本，触感接近人类真皮，温度恒定在三十六度五，比正常体温低零点五度。制造商管这个叫"舒适温差"，意思是仿生人不会让人感到"过热"或者"威胁"。导线从她的脊椎延伸出来，十二个接口沿着脊柱排列，每个接口周围有一圈淡蓝色的皮肤变色，制造商说是正常反应。她面朝上，目光停在天花板某个固定的点上，仿生人不需要这样做，但她被设定了"人类化凝视"参数，会像人一样把目光固定在一个地方，以"表示专注"。 她的身体是按照审委会通过的第七版仿生人外形标准制造的，身高一百六十八厘米，体重五十四公斤，骨骼是钛合金框架外包合成肌肉。头发是黑色的，齐肩，制造商植入了"静电模拟"功能，发丝会在不同湿度下呈现轻微的蓬松或贴合。此刻头发平铺在操作台上，向两侧垂下去，发尾刚好触到硅胶垫的边缘。 "沈博士，"凛-7开口了，合成音，清澈，没有温度，但语调带有一丝被精心设计过的波动，制造商叫它"亲和力参数"，默认值七点三，"我准备好了。" "你不疼。"沈晏说，眼睛没有离开屏幕。"你不会疼，这就是我们要改变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