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1岁男生的入狱经过(第一人称自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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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被捕与审判
法院的白色面包车行驶在秋日午后透明的阳光里。我的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,视线追着窗外行道树一片片倒退的黄叶,它们打着旋儿落到柏油路上,像被谁随手揉皱的废纸团。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汗液的味道,我的手腕被金属手铐箍得生疼,那圈冰凉的触感随着车身每一次颠簸,死死地勒进皮肤里。
我二十一岁了。专科刚毕业,没找工作,骗学校说已经签了单位——其实我只是窝在出租屋里打了三个月游戏。今早九点的第二节课,辅导员李老师把我从宿舍揪出来,他脸色铁青,话里夹杂着一股浓重的烟味:“张浩然,你知不知道谎报就业档案是违法?法院的人来了。”我当时穿着睡衣大裤衩,脚趾头塞在两只不匹配的拖鞋里,甚至来不及换衣服就被人从宿舍拖走了。法警把我押上面包车的时候,我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那把丢了锁孔的钥匙,宿舍门都没关。
车里已经坐了三个人。副驾位置是个穿黑色夹克的法警,后车厢的铁凳上,左边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,大概十六七岁,低着头,校服袖口沾着圆珠笔的墨痕,膝盖上搁着的双手被铐在一起,他一直在发抖。右边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生,年纪比我小些,齐刘海,戴着一副厚框黑眼镜,她正努力把书包往膝盖上抱,像是想用那点布料挡住自己双腿间某个羞耻的事实——她的脚踝上拖着一条细细的脚镣链子,链子在她脚底下弯成一小圈,随着车的晃动轻轻哗啦。
我垂下眼睛。我自己也戴着脚镣,那玩意比手铐更不好受。我的右手腕和右脚踝的链子连在一起,长度刚好够我坐着,但没法伸直腿。我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白色卫衣,下面是条印着卡通图案的睡裤,裤脚露出一截小腿,脚上踩着一双灰扑扑的拖鞋。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。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用余光望了我一眼,很快又低下头去,她的脸迅速泛起一层薄红。
面包车穿过几条街道,在一个灰白色的大院前停下来。那栋建筑很丑陋,方方正正,窗子全是细长的竖条铁栅栏,像是某种贫民窟里的旧工厂。法警打开车门,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扯下去,我差点摔一跤。那黑框眼镜妹也被另一个法警捞走了,她书包带子滑下来,那只帆布包拖在地上,她涨红着脸弯腰想捡,却被法警粗暴地扯着走。
法院大厅出乎意料地大。天花板极高,白炽灯白得刺眼,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惨无血色。四面墙壁上挂着深蓝色帷幕,正中央有一个高高的法官台,台前摆着一排排铁制的长椅,上面已经坐满了人——全是学生,年龄层的跨度惊人。我看见了角落里蹲着的几个穿蓝白校服的初中生,他们瘦小,脚上拖着锃亮的脚镣,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;又有几个比我年纪还大的男生,穿着某某大学的T恤,长腿缩在铁椅底下,低头一言不发。更多的人还在从各个闸口拥进来。他们的手上、脚上,无一例外地戴着铁链。
我甚至看到了一个穿私立高中制服的女生,格子裙,白色长袜,黑色的皮鞋。她站在人群里,格外扎眼,像一只被误放入狼群的羊。她的手铐被铐在背后,胸前的扣子不知怎么少了一颗,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。她的眼镜歪斜着架在鼻梁上,眼眶红红的,咬着唇不说话。
我们被法警引导着,像赶牲口似的,往大厅深处赶。那里排列着一片密密麻麻的金属笼子,黑色的铁栅栏,柜子一般大小,每一个大约一米三高。我仰头扫了一眼,那些笼子按列编号,字母A到F,每一行用数字标着顺序。铁栅栏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,带着某种几乎可以嗅到的、属于集体监禁的腥味。广播里传来电流的杂音,然后发出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:
“所有入厅候审人员请就近爬入金属笼。跪下,等待审判。重复——请就地爬入金属笼,跪下。”
爬进笼子。就像爬进狗窝一样。我眯起眼睛,看着周围的人纷纷俯下身去。那些穿校服的初中生们先动起来,他们手脚并用地趴到地上,钻进了低矮的铁栅栏,像钻笼子,那个穿着格子裙的私立高中生被她旁边一个法警按住肩膀,她跪下去的时候裙摆翻起来,露出一截白色大腿上来不及遮住的光裸皮肤,然后她笨拙地爬了进去。我深吸一口气,弯下腰,膝盖抵住冰凉的水泥地,双手撑地,身体挤进那个不足一米三高的铁笼里。头顶的栅栏死死压着我的后背,我不得不蜷起腿跪好,头上就是冰冷的铁条,稍一抬头就能磕到。
我右侧的笼子里爬进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初中生,男生,瘦得像根竹竿,他穿着灰扑扑的校服裤,跪下去的时候,裤子前面明显鼓起一个小帐篷——他硬了。他涨红了脸,拿双手使劲去捂住胯间,却越捂越明显。右侧再过去一个笼子,里面跪着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,她还没完全钻进去,屁股翘着,裙摆被栅栏勾住,卡在半空中,露出来的光裸的大腿根暴露出她恐惧到发抖的弧度。她的脸埋下去,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到她双肩剧烈地耸动。
就在这时,我左腿边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——有一个人也爬进了我的笼子。我转过头,和一双黑亮的眼睛正对上了。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生,穿着某所高中的校服,白色衬衫,藏青色短裙。她跪在我旁边,膝盖抵着地面,侧过头来看我,发现我的视线落在她胸口——那件衬衫的领口太大,我只要稍稍垂下眼皮就能看到一道深深的阴影。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,连耳根都烧成粉色,她急急忙忙地伸手去拽领口,却因为手臂上拖着的链子,动作笨拙得可笑。我喉咙一紧,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上来,我下腹发烫,尽管我拼命想压下去,腿间的睡裤还是撑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。
她看见了。她偏过头去,别开的眼睛泛起水光,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。
我闭上眼,不去看她。脖颈上传来铁条冰凉的压迫感,膝下的水泥地又硬又冷,周围笼子里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、压抑的哭泣声和金属碰撞声。
法院的巡视人员穿着黑色制服,手里拿着约两指粗的黑色橡胶棍,开始沿着笼子之间的过道巡行。他们走得很慢,靴子踏在水泥地上发出钝重的响声。我看见其中一个巡视员走到我左侧第三个笼子前,那个笼子里跪着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生,跪姿歪斜,屁股撅着,头埋在臂弯里。巡视员用棍子捅了捅他的腰窝,那男生惨叫一声,慌忙挺直上身,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挺直背脊跪好。巡视员满意的点了下头,又往前走。路过我面前那个笼子时,他停下来,打量了一眼跪在里面、腿间还支着帐篷的男生,一声不吭地抬起棍子,就那么直接往那帐篷上敲了一下。那男生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,闷哼一声,弯着腰蜷成一团。巡视员面无表情地走过了。
我膝盖发酸,大约跪了十五分钟后,腿脚就麻了。我不敢动,巡视员那根黑黢黢的棍子在我视野里来回晃荡。旁边那个穿高中制服的女生跪得笔直,她在这笼子里离我很近,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点甜腻的洗衣液香味,和她发丝间隐约的洗发水气息。她微微偏过头来,目光落在我被睡裤顶起来的弧度上,又迅速移开。我听见她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颤音。
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黏稠。我不知道跪了多久,膝盖从一开始的疼变得麻木,后来变成一种针扎般的刺痒。两侧笼子里陆陆续续又有人被塞进来,全都是十六到二十二岁之间的学生,男生女生都有,他们被随机地塞进不同的笼子里,像装填货架一样。我右边的黑框眼镜女生终于适应了那个姿势,她双腿并拢跪在地上,双手老老实实交叠在膝盖上,眼镜框下那双眼睛里蓄着水光,随着旁边一个男生发出的压抑抽泣声,她的肩膀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一个小时后,广播终于再次响了。那个机械女声依然毫无感情地念着名单,从左到右,从第一排笼子到最后一排。“吴××,男,16岁,高二,盗窃罪,B级。”第一个被点到名的男生被一个巡视员从笼子里拽出来,拖向大厅的一侧。那里有一扇小门,门外透进来一点白光。“林××,女,14岁,初二,校园欺凌致他人轻伤,C级。”离我不远的一个笼子里,一个瘦小的初中女生被拉出去,她在门边尖叫了一声,哭喊着“妈妈”,却被粗暴地塞向另一侧用铁栏杆隔开的通道。通道那头站着几个穿深灰色制服的监狱管理局人员。
我垂下头,心跳声鼓噪起来。我听见广播又念了几个名字,然后——“张浩然,男,21岁,大专,谎报就业档案罪,F级。”
F级。我心口一阵发凉,但同时又突兀地想:哦,最差的那一档。
我被一个巡视员从笼子里拽出去,脚镣链子在地上拖出哗啦声。那个穿高中制服的女生还跪在笼子里,她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我还没来得及多看,就已经被推向那扇门了。
穿过那扇铁门,我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区域。这里可以看见被分级的囚犯们像牲畜一样被走入各自的通道。A-B级的学生们被几个穿蓝衬衫的法院巡视员领走,他们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,有的哭,有的沉默,有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。而剩下的C-F级则被集中赶往A-B级走后留下的空笼子,将前面一排排空出来的位置重新填满。我被推着走,周围全是和我一样等级不高的“麻烦学生”。他们有的还在流泪,有的目光呆滞,喉咙里咕哝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。
我们被赶进新的笼子里,横竖重新排了序。我仍然蜷在那些一米三高的铁格子里,膝盖磕得发青,侧面的笼子里跪着一个圆脸的初中女生,她眼睛都哭肿了,鼻子红通通的,像是某种受惊的小动物。较远一些的笼子里,那个穿格子裙的私立高中女生被安置在另一个女孩旁边,她的裙摆还没完全塞好,白花花的大腿暴露在铁栅栏外。我别开视线,心脏怦怦直跳。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有穿着白大褂的护士推着工具车走进来,车上放着推子、剪刀、剃须泡沫和水桶。她们一个个笼子走过来,给那些C-F级的男女生们强制理发。轮到我时,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护士弯下腰,一只手揪住我的头发,一只手抄着电动推子从后脑壳剃上去。冰冷的刀片贴着皮肤嗡嗡作响,一绺绺头发掉下来,先是我后脑勺,然后两侧,最后顶门,我的头发在不到一分钟里被打磨成一寸长的寸头。她甚至没给我照镜子,就走开了。我抬手摸着自己的头顶,粗粝的刺感。
周围笼子里开始传来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和啜泣声。那个黑框眼镜女生被剪到耳后的短发时,眼泪终于掉下来,但她咬牙没发出声音。每个笼子里陆陆续续走出一个顶着新发型的人——女生是一色的短发,男生是一色的寸头,像是某种流水线上刚加工完的零件。
天色完全黑了下来。法院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。巡视人员纷纷离开,伴随着靴子声消失在门外。大厅里只剩下被关在笼子里的C-F级囚犯们,我们在黑暗中跪着。我膝盖上压着的重量越来越重,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天花板上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。近处有人在呜咽,远处有人在贴着笼子的铁栅栏交谈。我听见一个很细的女孩声音在说:“……我不该那样做的……”然后是一阵压低了嗓子的哭声。
膝盖已经彻底麻木,我感觉到旁边某处笼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、几不可闻的呻吟。空气里混着铁锈味、眼泪的咸味,和刚剪完头发残留的焦糊味。夜还很长。
我闭上眼睛,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哭泣与交谈声,喉咙里堵着什么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亮了。凌晨七点,铁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,白昼的光涌进来,刺得我眼眶发酸。几个穿灰制服的狱警走进来,手里拿着钥匙和电棍。他们一间间打开笼门,把里面的人连拖带拽地扯出来。“列队!所有人排成两列!上大巴!”一个狱警用棍子敲着铁栅栏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我被人拽着胳膊从笼子里拖出来,脚镣链子在地上哗啦作响。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,双腿因为跪了一夜而几乎失去知觉。我不敢低头看自己的头发,只感觉到头顶上粗粝的刮痕被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那个黑框眼镜女生被推到我前面,她低着头,齐肩的短发披在耳后,露出颈侧一小片灰白的皮肤。她走两步,脚镣就哗啦一声,像是在数落着她的脚步。我们像牲畜一样被赶出法院大厅,走向停在门口的那辆灰绿色大巴。
大巴的门很窄。我弓着身钻进去,车厢里已经坐了半车人了。我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,旁边是个十七八岁的男生,头发也被剃成寸头,膝盖上还带着笼子里跪出来的淤青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转头望向窗外。发动机嗡鸣起来,大巴缓缓驶出法院的院子,阳光透过车窗落在我刚被剃得光溜溜的头顶上,刺刺的。
我知道,那扇门在我身后合上了。张浩然,二十一岁,专科刚毕业,谎报就业档案,F级。
现在,我被送往监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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