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启明 A1」进馆那天，是个阴天。 运输公司的两个人抬着恒温箱上来，顾清岚跟在后面，从头到尾没让他们碰箱子里的主机。乔柚举着手机在门口拍，配音已经想好了：国内现存能点亮的「启明 A1」不超过三台，今天这台，是冷启动档案馆今年的镇馆之宝。预告视频当天就在收藏圈炸了。 主机抬进工作间，顾清岚戴好防静电手环，开箱，目检，拍照存档，动作慢得像在拆一颗炸弹。乔柚凑在旁边看，主板上密密的线路里，有几处焊点明显和别处不一样，颜色发暗，走线却漂亮。 「这是原设计者亲手焊的。」顾清岚说，「这台机器的价值，一半在这几块焊点上。」 「那我们什么时候开机？」 顾清岚没回答。她接上检测台，一项一项测，测到电源模块的时候，眉头皱了起来。 「电容鼓了。」她说，「三个，全在电源区。这套模块四十七年了，原装的，不能换副厂，换副厂就不叫启明 A1 了。」 她起身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封条，蘸了印泥，端端正正贴在机箱的电源仓盖上。封条上四个字：禁止通电。 「我已经订了同批次的原装电容，后天到。」她看着乔柚，一字一字地说，「这台，没换电容之前，谁碰谁挨打。」 乔柚撇了撇嘴：「知道啦。」 「我是认真的。」 「我也是认真的呀。」乔柚拖长了声音，凑过去挽她的胳膊，「五条规矩我背得比你熟。贴红封条的机器，未经允许绝不通电。第三条。」 顾清岚看了她两秒，没再多说，低头继续写检测记录。 规矩确实是五条，是两人刚在一起那年定下的，写在一张纸上了，压在工作室的玻璃板底下。不碰封条机，不动待修件，撒谎加倍，报数要清楚，挨完不许记仇。前三条管工作室，第四条管惩戒本身，第五条管两个人。 五年来，乔柚在这张纸底下挨过的板子，比她直播涨的粉丝还让她印象深刻。 第二天下午，顾清岚接到电话，订的电容提前到了邻市的自提点，但当晚那班物流赶不上，她决定自己开车去取。 出门前，她换鞋，乔柚靠在门框上看她。 「来回两个小时。」顾清岚说，「我走了之后，你哪儿都别去。」 「知道。」 「尤其是工作间。」 乔柚走过去，抱住她的腰，把脸贴在她的胸口，声音放得又软又乖：「我绝对不会碰的。你放心去吧。」 顾清岚低头看她。乔柚仰着脸，眼睛睁得很大，很亮，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。 顾清岚伸手，捏了捏她的后颈，力道不重，但足够让乔柚缩了一下。 「记住你现在这句话。」 门关上了。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，由近到远，最后没了。 乔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了工作室。 她本来真的没打算碰的。她只是想把明天的直播脚本写了，顺便看一眼后台数据。可后台一打开，私信先跳了出来，是她在复古科技圈认识的一个同行，发来一条链接和一句话：你听说了吗，老白今晚八点发「启明」系列的开机视频，说是托关系弄到的工程机。 乔柚点开那条链接。老白是她这半年最大的竞争对手，谁先发「启明 A1」的开机画面，谁就能吃下这波热度，一条独家开机视频，报价能到五位数。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五点四十。老白八点发。 她又在粉丝群里翻了翻，有人已经在传：老白那台不是 A1，是 A2，工程样机，不是原型机。原型机全国只有冷启动档案馆这台。 也就是说，如果她今晚开机，她就是全网唯一。 乔柚坐在工作台前，盯着那台贴着红封条的机器，看了很久。红色封条横在电源仓上，印泥的红还没完全干透。她伸出手，指尖碰了碰封条的边缘，又缩回来。 换电容而已，她想。她用转换器把电压稳住，就开个机，录个画面，前后不超过十分钟。顾清岚的流程慢到保守，可旧电脑她拆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台，哪有那么容易烧。 再说了，热度是她做起来的，凭什么最关键的开机瞬间，要让给顾清岚那个连镜头都不肯上的慢郎中。她不只是个对着镜头卖萌的，她也想证明这一点。 乔柚站起来，拉开工作台最下层的抽屉，取出那套她自己买的便携维修工具。螺丝刀握在手里的时候，她的手心出了点汗。 她又看了一眼封条。 然后她伸出指甲，从封条的一角挑起来，一点一点，撕了下去。 封条撕开的瞬间，她心里咯噔了一下，有什么东西跟着断了。她把封条放在一边，卸了电源仓的四颗螺丝，从工具包里拿出电压转换器。这台机器用的是老规格的电源接口，她特意配过转换头，本来是备着给别的藏品用的。 接线，确认极性，插上插排。 她把手机架在事先调试好的三脚架上，这个机位拍机箱的斜侧面，能同时拍到屏幕和她自己。直播间打开，标题是她十分钟前就想好的：「全网首发，启明 A1 原型机，通电。」 开播提示音一响，在线人数开始往上跳。五百，一千二，三千。 乔柚对着镜头笑了一下，手指搭上电源键。 「大家看好了。」她说，「四十七年，第一次冷启动。」 她按了下去。 机器内部先是一声很轻的电流感，随后风扇转起来，老旧的轴承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，但转得很稳。屏幕闪了两下，跳出一行绿色的自检字符。 弹幕瞬间刷满了屏幕，在线人数跳到八千，还在涨。 乔柚的心脏怦怦直跳。她成了，她真的成了，全网唯一，独家首发，她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符，一句一句地念给直播间的观众听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 然后，她闻到了一股味道。 很淡，但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。电容受热，电解液开始往外渗的味道。焦味。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按电源，手抬到一半，停住了。 屏幕右下角，在线人数：一万一千，一万两千。 再录十二秒，她想。就十二秒，录完自检完成的画面就断。这段画面发出去，就是本周圈内最炸的视频。 她数着。一，二，三。 焦味变重了。 七，八，九。 机箱里传来一声很轻的「啪」，有东西在里面爆开了。 十一，十二。 乔柚猛地按下电源键，又扑过去把插排的开关拍掉。屏幕黑了下去，风扇的声音慢慢停住。工作间里一下子安静了，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。 焦味还在。她又吸了一口气确认，那股带着糊味的热气正从电源仓的缝里往外渗。 她对着黑掉的屏幕站了几秒钟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，猛地回头看手机。直播还开着。 「今、今天先到这里。」她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，声音是飘的，「设备有点情况，我们下次再。」 她关掉了直播。 关掉直播只是第一步。乔柚的手抖得厉害，但脑子转得飞快。回放。平台会自动生成回放，她点进后台，找到那条刚结束的直播，删除，确认，再进回收站，彻底删除。指尖在屏幕上戳得又重又急，删完之后她盯着「已无相关内容」的提示看了两秒，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发疼。 接着是转换器。她蹲下去拔线，转换器的外壳烫得她指尖一缩，上面有一块地方已经变色发黑。她把它塞进工具包最底层，又觉得不保险，拿出来，用两张废报纸裹了，走到厨房，压进垃圾袋的最底下，又把中午的外卖盒压在上面。 保险丝。她回工作间检查，电源仓里那颗老保险丝烧黑了，座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焦痕。她犹豫了一下，没敢拆，只是把电源仓的螺丝重新拧回去，拧的时候手一直在抖，第四颗螺丝掉了两次才拧上。 最后是封条。 她从抽屉里翻出备用的空白封条，是上次印海报剩下的同款，蘸了印泥，照着原来记忆里的位置贴上去。贴完退后一看，位置偏了两毫米，而且原来的封条撕下来的时候，在机箱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胶痕。 她用指甲去刮那道胶痕，刮不干净。又拿湿布擦，擦完胶痕变成了一片更大的、雾蒙蒙的印子，在米白色的机箱上格外显眼。 乔柚盯着那片印子，喉咙发紧。 她告诉自己，没事的。顾清岚回来不会贴着机箱看。电容鼓了本来就是事实，她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，就算顾清岚发现封条动过，也可以说是她撕下来检查的时候弄花的。至于机器有没有被开过，只要她不说，谁会知道。 她把撕下来的原封条揉成一团，塞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。螺丝刀放回工具包，三脚架收起来，直播用的补光灯关掉。 工作间恢复了原样。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 乔柚坐在工作台前，把明天的直播脚本打开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二十，顾清岚大概还有一个小时才回来。她把脚本关了，打开手机，老白八点发视频的预告已经在群里刷了屏，有人@她：你们档案馆那台 A1 什么时候开机啊，再不开机风头全被老白抢了。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，没有回。 七点过一刻，她又去了一趟工作间，站在门口看。仿制封条端端正正地贴在电源仓上，不仔细看，和原来的真的一模一样。她走过去，用袖子擦那片雾蒙蒙的印子，越擦越明显，手指停在半空，又收了回来。 她开始想，如果顾清岚发现了，会怎么样。不会吵架，顾清岚从来不吵架。她只会问一句，然后看着你的眼睛，等你自己说实话。你要是说了，一顿打，打完翻篇。你要是不说，她会自己查，查出来就是两顿。 她知道自己该说实话，现在发消息还来得及，「对不起我开机了」，六个字，发出去，顾清岚回来的时候顶多一顿板子。可是她的手指放在屏幕上，那六个字怎么也按不下去。 万一没被发现呢？她想。万一顾清岚回来只是换了电容，根本没注意封条呢？那片印子可以说是不小心蹭的，转换器藏得很好，回放删得很干净，连回收站都清了。 七点半，乔柚把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删了，又下楼把垃圾袋扔进了垃圾桶。 七点五十分，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。 乔柚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客厅，最后只是站在那儿，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上来。 钥匙开门的声音。 顾清岚推门进来，手里拎着零件袋，鞋还没换完，目光先落在了乔柚脸上。 她们在一起五年了。乔柚知道，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有问题，因为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站在客厅中间，而顾清岚看着她的眼神，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 「怎么了？」顾清岚问。 「没怎么啊。」乔柚说，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一点，「你回来啦。电容拿到了？」 顾清岚没回答。她换好鞋，拎着零件袋，径直走向工作间。 乔柚跟在后面，心脏跳得又快又重，每一下都撞在肋骨上。 工作间的灯亮了。顾清岚把零件袋放在工作台的一角，站在那台「启明 A1」前面，没动。 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 乔柚站在门口，看着顾清岚的背影。她看见顾清岚的视线从机箱上那片雾蒙蒙的印子，移到那张偏了两毫米的封条上，停住了。 顾清岚伸出手，指尖在那张封条上轻轻按了按。然后她侧过头，目光落在乔柚脸上，声音很平： 「你开机了吗？」 乔柚说：「没有。」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，她就知道自己完了。她说得太快了，快得像排练过一百遍。 顾清岚看了她两秒。 没有追问，没有提高音量，没有任何征兆。她转身走出工作间，进了厨房。乔柚僵在原地，听见塑料袋被翻动的声音，哗啦，哗啦，然后是一声很轻的、金属和塑料落在台面上的声音。 顾清岚回到工作间，把一样东西放在了工作台上。 那只转换器。报纸已经被拆掉了，发黑的那一面朝上，就放在「启明 A1」的旁边。 「还是温的。」顾清岚说。 乔柚的腿软了一下。她扶着门框，张了张嘴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 「手机。」 顾清岚伸出手。 乔柚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，放在她掌心里。解锁密码顾清岚本来就知道，她当着乔柚的面打开直播后台，回收站是空的，她没说什么，只是打开浏览器，登进云端的开发者后台。 乔柚看着她的操作，一点一点地，血往头上涌。她忘了，账号当初是顾清岚帮她注册的企业号，云端有七天的自动备份。 被删掉的那条直播，重新出现在了列表里。 顾清岚点开，视频开始播放，她把音量调大。乔柚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兴奋，清亮：「四十七年，第一次冷启动。」 视频里的乔柚在笑。视频外的乔柚，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。 顾清岚拖着进度条，不快进，就那样看着，一直看到画面里的乔柚在焦味出现之后又对着镜头说了十二秒的话，才伸手按停。 工作间里安静得可怕。 顾清岚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，屏幕还亮着，定格在乔柚的笑脸上。她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，抬起头，看着站在门口的乔柚。 「过来。」她说。 乔柚走过去，腿是软的，每一步都踩不实。她在顾清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，低着头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。 「把头抬起来。」